上一秒她还在低声嘀咕着打量皇和菲尔特,甚至还带着一丝微妙的、如同猫嗅到陌生领地气息般的警觉。
下一秒双叶理央那句“从我和林夜离开原本的世界”就像一把不轻不重的钝刀,悄无声息地切入了她认知的边缘。
“等等……”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抵住自己的额角,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在做梦或是产生了幻听,“双叶,你刚才说……离开原本的世界?这是什么意思?是某种比喻?还是你们去了另一个国家?还是……”
她的声音越说越慢,越说越轻,因为她在开口的同时,终于从双叶理央那双眼镜片后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件她不愿相信的事情。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成分,没有别扭的回避,甚至没有她熟悉的、那种试图用理性外壳撑住场面的逞强。
“你是认真的?”樱岛麻衣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那一瞬间,她那个成熟而慵懒的外壳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侧轻轻地敲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你说离开原本的世界……”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慢了下来,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她重新确认一遍重量,“不是比喻,是真的……离开?”
她身旁的四谷见子也愣住了。她比樱岛麻衣安静一些,只是微微张了张嘴,那双眼睛里光芒闪了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被点亮,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悄然碎裂。
“嗯,是真的。”双叶理央的回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已消化了很久的事,“所以我才想问我们离开之后,你们那边过了多久?一天?一周?还是更长?”
樱岛麻衣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在双叶理央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双叶理央。
然后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吐出了一半,另一半还堵在喉咙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却压不住地微微发颤:“……不到一个星期。”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语言,随即补充道,“林夜离开之前,只是跟我们还有真冬老师说……出去一段时间。”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双叶理央,“还有……林夜呢?他在哪?”
“这样吗……”双叶理央抿了抿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这里……是林夜的记忆。”
“他……和敌人战斗去了。一场必须独自面对的战斗,我们无法参与,也无法旁观。”双叶理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反复咀嚼过的事实。
但“可能回不来”这几个字没有说出口,却像一层透明的冰壳,无声地覆在所有人之间。
樱岛麻衣和四谷见子听完这句话,脑海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那段还不太遥远的记忆,在那个世界里,林夜曾带着只剩半边身体的残躯回到桐须真冬的家。
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至今仍像一根未拔出的刺,浅浅地扎在她们各自的记忆边缘。
如今,相似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比上次更沉、更重。麻衣的指节在身侧缓缓攥紧,又松开,声音低了下去:“……那他现在,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双叶理央轻轻摇了摇头。
场景骤然转换,她们站在一片没有边界的光晕之中,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眼前那道正在缓缓成形、散发着幽微光芒的光茧。
那光茧如同一枚被时间遗忘的胎卵,悬浮在虚空之中,表面流淌着细密的光纹,像是某种远比宇宙本身更古老的文字正在无声书写着自己。
她们看得微微出神,没有人说话,仿佛任何声音都会惊碎这幕幽远的景象。
这便是林夜诞生的契机,一份庞大的因果穿透了无尽时空的阻隔,跨越了无数纪元与维度,最终抵达这片古老的过去,化作勾动他诞生的第一缕细微的火花。
至高生灵……屹立于万物绝巅、凌驾于一切概念之上的存在,林夜便是其中的一位。祂们早已将无数条时间线上的自我收束归一,化为永恒唯一的存在。
时间、因果、命运、空间等等一切概念对祂们而言,不过是最为虚弱的泡沫,还未伸手触碰便自行崩灭,又如同可以随意拨弄的琴弦,轻轻一弹,便能在整条因果律上激起层层回响。
祂们可以让无穷宇宙陷入无尽的轮回,将某一个瞬间反复重演,可以拨转时间的大势,使历史的河道改向另一条岔口。
可以让因逆流而上,去定义果,也可以让果先于因诞生,甚至可以彻底打碎因果,再按自己的意愿重新编织。
法则与概念在祂们面前,皆为一念之间便可随意涂改的草稿,生与死可以颠倒,有与无可以抹除,逻辑可以悖反,“存在”本身都可以被从宇宙记忆中抹去。
即便改动某些对无穷宇宙至关重要的时间节点会招致时间与因果的共同反噬,祂们也无所畏惧。那点反噬对祂们而言,不过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轻轻一碰便会碎裂,连一丝涟漪都留不下。
然而,至高生灵的真名,不可轻易呼唤,也不可轻易去想。一旦真名被念出,便会惊动那位被念诵的存在,衪的目光将穿透无尽时空的阻隔,垂落于念诵者所在的那一隅宇宙。
那道目光本身,便是整条时间线不可承受之重。当它落下时,过去、现在与未来将同时塌缩,因果链断裂成漫天飘散的碎片,法则如琉璃般寸寸崩解,整条时间线连同其中所有的可能性,都将在那一刻被从宇宙的记忆中彻底抹除。
纵使衪们的力量贯穿无尽时空、君临多元宇宙,知晓衪们真名的文明,也只能沉默。不是不愿呼唤,而是不能。
唯有同级的生灵,才有资格说出敌对至高生灵的真名,才能承受那真名所带来的沉重,那重量本身便足以压垮无数宇宙的法则。
而那一刻,也将是宣战的号角,一道跨越无尽时空的战书。
当真名在虚空中响起时,便意味着两位至高生灵之间的战争即将再度开启,而那片未知之地,又将迎来一次新的、无法被任何历史记录承载的惨烈厮杀。
她们站在那片由记忆碎片构筑的光影之外,看着那个正在孕育中的光茧,它悬浮于虚无的边界,如同一颗尚未完全成型的恒星,表面流转着千万种无法命名的色彩,吞吐着难以言喻的力量。
然而,那道光芒并未平静多久。一道远超万象震动的存在降临而至,带着贪婪与杀意,直指光茧之中尚未醒来的生命。
祂要将那尚未诞生的存在吞噬,炼化为自身晋升的食粮,以助自己跨过那道久未踏过的天堑。
林夜在孕育中被惊醒了,他在那道光茧之中感受到了逼近的毁灭,便以尚未成熟、甚至残缺的形态强行撕破了孕育的壁垒,提前出世。他以一具尚未完整的躯体,迎向一位正值巅峰的至高生灵。
那一战,极度的惨烈。无数宇宙在两者的碰撞余波中被震碎,如同薄纸被狂风卷入,化作漫天消散的残影。空间碎裂,法则扭曲,概念在碰撞中彼此撕咬、溃散。
一滴滴血液从林夜身上洒落,每一滴都在坠落的途中熄灭了数之不尽的星河,化作永恒的荒漠。
最终,他活了下来。他站在残骸之上,脸上布满了尚未散尽的杀意,周围是无穷宇宙堆积而成、崩解扭曲的废墟。
概念在他身旁具现又碎裂,仿佛连法则本身都无法承受他身上那残余的威压,正试图逃离那道伤痕累累的身影。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血滴落在脚下的宇宙残骸上,那残骸便无声地化为虚无,像是连死亡都在回避他身上的余威。
而在那一刻,他察觉到了其他至高生灵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从无尽时空的深处跨越而来,带着好奇、忌惮与贪婪,如同一片黑暗的深海中,无数双眼睛正缓缓睁开。
她们站在记忆的边缘,看着那道熟悉的、却伤痕累累的身影。悲伤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淹没每一个人的胸口,那疼痛不是被刺破的锐痛,而是像被某种沉重的东西从内侧一寸寸撕开。
双叶理央的指尖陷进掌心,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浅浅的白痕,眼眶在不受控制地泛红,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这一幕了,可眼泪还是没有任何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也没有松开,眼镜片后的眼眸钉在那道身影上,不肯移开半秒,仿佛只要一眨眼,他就会碎裂成看不见的尘埃。
皇的手指按在胸口,指甲隔着衣料陷进皮肤里,似乎想用那种细微的刺痛来证明自己眼前的这一切不是某种过于漫长的幻觉。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起伏着,却像是吸不进气一样,视线中全是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那些正在滴落的血。
菲尔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却已经无声地淌满了整个脸颊,她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像是那幅画面里的每一道伤口,都同时刻在了她的心上,擦不掉,也无法愈合。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樱岛麻衣没有说一句话,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伤痕累累的背影上,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紧到指节泛白,像是想隔着这段记忆去抓住什么,哪怕只是一片衣角,一道残影。
四谷见子微微偏过头,像是怕再看下去就会忍不住。她张了张嘴,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合上,抬手遮住了眼睛的一角,挡住了那些涌上来的水光,却没有挡住胸口那阵沉闷的抽痛。
林夜很清楚,以他当时的状态,绝不可能再承受第二场同级别的战斗。那场以残躯弑杀一位巅峰至高生灵的恶战,已经将他的极限碾压到近乎碎裂的境地。
于是,在杀死第一位至高生灵之后,他拖着重创的身体,在无数宇宙之间穿梭游走,一边躲避追杀,一边在漫长的间隙中缓慢修复自身的裂痕。
那些宇宙在他脚下如散落的沙粒一般流转,而他所经过的每一处残骸与空域,都只是他短促的喘息之地。
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自己身上缺少了一样东西。他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不是力量,不是记忆,也不是某种可以被具象化的存在。
但他清晰地知道,那是很重要的一环。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不完整的。
那些比他更古老、更完整的至高生灵,早已拥有了那份他缺失的答案,而他必须在漫长的流浪中,从一片又一片废墟中拼凑出关于自己的真相。
在他穿行于无尽时空的途中,也有一些至高生灵对他投来了目光——好奇的、忌惮的、若有所思的。
衪们没有出手,只是远远地注视着他,如同观察一道正在慢慢刻下痕迹的深渊。
而剩下的至高生灵,则是冷漠的,中立得近乎无视。衪们对那场新生者的挣扎不感兴趣,只是让衪们的目光在虚空中划过,不留任何余温。
在那段漫长的岁月里,林夜在战斗中寻找着自身存在的意义,也在战斗中不断成长。他在一次次生死边缘的博弈中淬炼己身,在血与火的反复锻打下变得愈发锋锐而深沉。
然而,他渐渐不再追问意义本身,他不再问“我为何而存在”,只问“我缺失的是什么”。
那答案如同远星尽头的一道微光,他看不到全貌,却始终朝着那道光芒的方向前行,仿佛只要找到它,完整的自己就会随之到来。
直到遭遇了此生最为惨烈的一战,三位不弱于他的至高生灵同时现身,衪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联手围杀,仿佛早已在黑暗里等待他踏入那一片没有退路的区域。
林夜望向那三道逼近的身影,只轻声说了一个字:“杀。”
四个至高生灵,如同四轮可以互相吞噬的原始风暴,在无穷宇宙的边界上猛烈碰撞、绞杀。
衪们举手投足之间,宇宙被反复生灭,时间在他们的交战中碎裂成无数碎片,被反复重拼、再反复撕碎。
无穷宇宙在他们的掌中如同揉皱的纸团,因果链被打断、接上、再被打断,所有可能的时间线被搅成一锅沸腾的混沌,连“可能性”本身都在这场战斗中失去了意义。
那一战,持续了数十万年。一切都在那漫长到无法想象的战斗中消失殆尽,无尽时空被打崩,无穷宇宙被撕成虚无,空间不复存在,时间沦为没有意义的碎片。
只有那四道仍在碰撞的身影,在无尽的虚无中反复撕杀。
然而即便是身为至高生灵的衪们,也无法在这种强度的战斗中无限持续,衪们时时刻都在战斗,未曾有过一瞬的停歇,力量的消耗早已超出了任何尺度所能丈量的极限。
那四道曾经足以压垮无穷宇宙的伟岸身影,此刻已枯萎得同骷髅,皮肤紧贴着骨骼,光泽尽失,轮廓干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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